寻幽访古三章

寻幽访古三章

周虹

守护文明

北宋的一场暴风雨,曾让遂溪乐民镇的乐民城有幸留住了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此后,这个古树环抱的村庄平添了一股浓郁的文明与祥和之气,使其更具无限的魅力。文明书院的存在就是有力的佐证。

那场暴风雨,或许是天意,让镶在大陆南端一隅的乐民城与苏公因此结下不解之缘。

苏公曾有诗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可见苏公超凡脱俗的秉性。但当年他踏上乐民城这块土地,面对这里的参天古树,苏公想必更是生出仰慕之情。要不怎么会脱口而出:斯地景胜,当有文明之祥。

不知是苏公有先见之明,还是苏公的灵性点拨了这片土地,当年苏公与书塾先生陈梦英偶遇,且朝夕相处,荷锄耕作、对酒当歌,笑指惊涛骇浪,愉快地度过了四十个日日夜夜,而恋恋不舍地北去后,他把他心爱的汉石渠阁墨砚留给了陈梦英,留给了乐民城。

曾有传说:他走了一个多月后,这里果然长出了灵芝草。于是村民奔走相告,喜不自禁,家家户户尽在门楣上大写“文明之祥”四字,以示吉庆。

诸儒便在此地建书院,匾曰文明,以记苏公。灵芝草之说毕竟带有神奇色彩。其实始终让乐民人感动的是苏公不屑宦海沉浮,放情山水的豁达以及他的或清旷、或凝重、或雄放的诗作。所以乐民城人尽管历尽沧桑,也要书院永远依傍古树,翠竹相映。

乐民城里的文明书院,据记载,始建于宋徽宗初年。原来是一座大院,随着日月衰落,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一栋古式阁楼,正中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大厅墙壁正中镶嵌着一块汉玉石碑,石碑上刻着苏公肖像,像的左上角刻着“苏文忠公遗像”六个字。这块汉玉石碑就如一面镜子,永远映照着乐民城的子子孙孙。

书院正厅左右侧是两层的楼阁,如今年久失修,只有数支檀梁横亘其上,从遗留下来的精细木雕看得出当时的阁楼十分的雅观。书院的右侧还架着一截木梯,尽管上一截已残缺,但站在书院里,目光忍不住拾阶而上,总想望及当年先生挑灯夜读苏公汪洋恣肆、挥洒自如的篇章时是何等的境界。

书院背向大海,据说苏公当年上岸时,海水几乎是拍着城门的。千百年的自然变迁,加上如今人们填海造田,村子已将海拒于几里之外。想当年,每当夜阑人静,苏公必定是常倚门户,听潮涨潮落,看月沉星稀的。

在乐民城人们的眼里,古树是村庄的脊梁,而文明书院则是村庄的灵魂,古树与书院相互辉映,它们的根基与村庄的脉络紧紧相连。所以在文革期间曾上演过保卫古树的悲壮场面,书院也才得以保存下来。

乐民人的坚韧与胆略保住了参天的古树与书院,而古树也如龙盘伞盖,庇荫村庄,守护书院。使乐民城自古至今体现出不一般的气度,从民风、民俗以及乡民的秉性都充分体现出来。如今经济大潮奔腾汹涌,但乐民人始终没有忘记先人的教诲,没有忽略文化的力量。他们尊师重德,所以一直以来乐民城里人才辈出。

听村长说,一直以来,村里每年都举行一次学子叩拜先人的仪式。他们毕恭毕敬地行敬师礼,想必也是许多地方的人未能做到的。之所以能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时刻铭记:自己走过的路上,曾留着宋代豪杰苏东坡的足迹。希望他们能一代接着一代传承文明,守护文明。在求学的路上,能励志图强,并用苏公留下的笔墨酣畅淋漓地挥写灿烂的人生。

我想,文明书院,它存在的意义在此,初衷也在此。

古 村 散 记

苏二村原名荔枝村,缘于宋代大文豪苏东坡二进此村而得名。此村一直保留着颇具规模的古建筑群和保持着良好的民风,且崇尚文化,从而成为市特色文化村。我们进入苏二村时,首先看到的就是黄氏宗祠。村民常以宽敞的祠堂作为文化活动场所,我们到来的时候,正遇上村里请来一批书法家,他们正在挽袖磨墨,为村子的文化楼挥毫,浓浓的墨香在村子清新的空气中弥漫。

祠堂的右前侧,是村里的文化楼,门楼两端翘起的檐角,有了湛蓝的天空作背景,便展现出一种生气,给人一种欲飞的感觉。进入文化楼,前面两块空地上,躺着两个形状相同的大石,表面圆润,据说是以前村子里的武秀才黄孟久的练武石,每个重有400多斤。博物室里,摆放着清朝举人黄中润的遗物:一张雕花精细的举人床,一些什物,还有一排木板,或许是门扇,又或许是书房饰物,上面用草体刻着一首诗词,字迹依稀可见:春风花草香 游赏过池塘,踏花归去,马蹄忙。邀雏客,醉壶觞,一曲满庭芳。诗意优美婉约,字里行间,透着恬静和幽雅,同时又体现了诗人潇洒自如的精神风貌。

村里最有观赏价值和历史价值的,莫过于拦河大屋和儒林第了。拦河大屋据说建于明清时代,墙体为双层,外墙是石墙,内墙是砖墙,坚不可破。这是一座深宅大院,整座大院有50多间,100多扇门,只是经了岁月侵蚀,有些墙体已坍塌,只有从门槛的青石脚,才依稀可辨。但精心雕琢的屋檐、门饰、窗棂,美仑美奂地体现了整座建筑的风格,也向人们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华与荣耀。大院正面的墙体上一幅福寿禄图,莲蒂荷香、游鱼花鸟清晰可见。我步出大院,在另一个角度意外发现,屋顶的古墙蜿蜒盘曲,气势恢宏。且在屋顶边缘,还造设了阶梯,听老人说这是当时用来防寇防贼的。从大院宏大的规模,巧妙的构造,精美的彩绘雕饰,看得出当时主人曾是显赫一时的大家族。其实在大院里,每跨越一道门槛,就好象是翻阅了一段历史,从这一段段厚重的历史画卷里,我深深地感受了远古的苏二村那一段段色彩斑斓而充满辛酸荣辱的岁月。

从拦河大屋出来,已经是另一条街巷了。接着我们进入另一座同样具有规模的儒林第,所有到过苏二村的客人,无不听说“状元拜猪槽”的故事,而听说了,进入儒林第时,心也就变得更加虔诚,为那位母亲,也为自古出人才的苏二村。我试图寻找那位母亲的房子,大院内部分内墙已经败落,不便深入,更难辨主次。我不甘心,在别人都已撤出时,我试图再走进去,垫着脚探头张望,果然里屋的一个角落,还搁着许多什物,床、衣物架,首饰盒、煤油灯等七零八落,尚好的横梁上,还挂着一个藤编织的筐(装食物用的)。我相信,这就是受拜母亲的房间。

“拜猪槽”的状元是清代粤西状元林召棠,当年他以一纸诗文《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而得到道光皇帝的赞赏,并高抬贵手大笔一挥,批曰:今科得一佳元。可就是这样一位曾得到皇上钦点且德高望重的状元,居然不辞劳苦,前往苏二村寻访举人黄中润,叩拜儒林第,这不得不说是苏二村的幸运。而这样一位有名望的清代状元,能让苏二村的一位举人深交,并结为兄弟,可见苏二村先人品行的高尚与为人的睿智,才演绎了苏二村人引以为豪代代传诵“状元拜猪槽”的故事。

正是自古以来村子里的人崇尚礼仪,尊敬长辈,才有了这么多得以怡享天年的耋耄老人,也因为有了先人的高尚品格,才让村子千百年来,一直保持着严谨的学风,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学子。

寻访古宅之后,我们来到村口一户人家的新楼房,站在宽敞的楼道,放眼望去,纵横交错的新村道,以及崭新的楼房和舞台,又呈现出新农村的新面貌。然而夹在其间的古民居,那充满雕饰且此起彼伏、如云卷云舒般的屋顶,不仅让村子保留了原有的神韵,也为苏二村作了最新的注解。

古城寻幽

久闻乐民珠城昔日之鼎盛,但世事沉浮,昔日珠城早已卷入历史长河。我们无从领略当年的景象,只能循着前人的足迹,在古城里探古寻幽。

六月,天气酷热,我们来到乐民城,正是烈日当空。车子择荫而停,没想到大家走下车时,却是一片惊叹。头顶上那两棵古榕树,高大得遮天盖地,树干奇粗且相互环抱,人往树下一站,顿感自己渺小无比。树下正在乘凉的老人说:这是千年古树。

我们对树顿生敬意。它们该见证了古老的乐民珍珠城,见证了这里的净行院,见证了东坡与梦英促膝长谈的不眠之夜吧?能孕育出这样的古树,可见村庄之源远流长了。

如今的乐民城已不再是城,而是一座村庄。从宋末的沿海集镇到明朝繁华的珍珠古城,再变成一座宁静的村庄,其间历经了怎样的沧桑?

古城的城门还在,在村庄的东南西北四面,城门上叠垒着红色的石头,一条小道从古城门下蜿蜒而去,让人想见古时载运珍珠的宫廷车马辚辚而过,迢迢北去的繁忙景象。

古城墙犹在,只是不再是绵亘不断,只能从高高低低的庄稼依稀可见当年的痕迹。当年城墙围绕的尘世尽管如古树的盘根虬劲一般纷繁复杂,但还是如秋之落叶,在地上任文人骚客去追忆、咏叹了。我们沿着小道边聊边走,小道上碎石很多。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这些都是当年拆掉城墙时散落的碎石瓦砾。想想说不定随手捡起一块,便是千百年前的古物。

已近中午时分,白花花的阳光灼得人睁不开眼来,我们又回到两棵奇大无比的榕树下,与村民一起分享和风与快意。树荫下有一间旧屋,是一杂货店,店主是位老人,皮肤黝黑,但眼光幽深。村子的人说,他的祖先是古时珍珠城的富足人家,本土人。繁华的珠城败落后,商人们都携家带眷远走他乡了,而他们家却固守珠城。我不知道他是这个留守家族的第几代后辈。岁月尽管悠悠流逝,从他的眼神里,仍然依稀可见当年商人的精明与睿智。

老人的屋子很矮很小,但外墙却古香古色。我抚摸着  红色且表面润滑的墙砖,如看一副抽象画。屋子里的老人说:“这些砖都是“文革”时红卫兵的铁锹下捡回的古城墙砖。我没想到自己这么随意一模,就会触到远古之物,手止不住一颤。屋里的老人躺在一张网床上,悠然自得地晃动,仿佛他枕上就是当年古城的绫罗绸缎,做的就是源于珠城的鱼桑美梦,看得我无端地生出一股怀古的幽情愁绪。

我们在村子里穿行,从清幽的古巷古道到现代的文明村场,往日商贾云集的喧嚣已如云烟,但从代代繁衍生息的生命痕迹,依稀可见当年城池的风韵。

在村子的西北面,据长者说也就是当年衙门的遗址,其右侧,有一只镇海    正匍匐在地上,它的背上竖着一块长方形的石碑,上面记载着古城的历史,但由于年代久远,风雨侵蚀,碑文已模糊不清。

即便如此,这只镇海    ,在村民的心目中,永远是一只护佑村庄和子民的吉祥物。只要它在,村庄就会风调雨顺,乡亲就能安居乐业。

但愿如此。

寻觅遂溪